2023年,章太炎先生的嫡孙章念驰先生将自己收藏的最后一批珍贵文物,捐赠给了余杭市章太炎故居。这不是这位老人的第一次捐赠。在章太炎身后,留下了大批珍贵的手稿、信札、书法、图书、碑帖,其中不乏国家一级、二级文物。这批重要的历史遗产,经由章念驰与章氏后人的数次捐赠,保存在杭州章太炎纪念馆和余杭章太炎故居两地。在这批新捐赠的文物中,有一幅章太炎先生手书的大字——“子其艰贞”,格外引人瞩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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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见这四个字,便让人震撼不已。章太炎长于篆书,但很少有榜书之作,这幅字却是例外。每字在一百三十厘米左右,运笔厚重,结体端严,齐整的篆书中蕴含雄放之势,颇有渊渟岳峙之感。就文字而言,这四个字亦有些难认——前三字为《说文》籀文的写法,“贞”则为周代金文的写法。章太炎是“小学”巨擘,善用古字,对此自然信手拈来。他选用笔画繁复的字形,一则便于榜书结体,二则更为古雅美观,但对今人来说,却难免有些陌生。

何谓“子其艰贞”?它典出《周易·明夷》:“利艰贞,晦其明也,内难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。”明夷是艰难中的一卦,其象“离下坤上”,离卦喻指太阳,坤卦喻指大地,太阳沉落在大地之下,正是漫漫长夜的开始,也就是所谓“晦其明也”。暗夜之中,君子的立身之道在于“能正其志”。贞者,正也;贞者,定也。守正不移、坚定无悔,体现出艰难困苦中的坚刚操守。中国古人多以“明夷”指称忧患之际,黄宗羲的《明夷待访录》便是典型之例。《周易·系辞》中说:“作《易》者,其有忧患乎?”忧患是一种深沉的责任,一种自觉的担当,“艰贞”正是忧患精神的体现。

“艰贞”是在忧患中坚守正道,“子其”中的“子”指的又是谁呢?是章太炎的夫子自道?还是对后人的劝勉期待?我们认为,二者当兼而有之。章太炎在《自订年谱》中说:

余学虽有师友讲习,然得于忧患者多。自三十九岁亡命日本,提奖光复,未尝废学。东国佛藏易致,购得读之,其思益深。始治小学音韵,遍览清世大师箸纂,犹谓未至。久乃专读大徐原本,日翻数叶,至十余周。以《说解》正文比校,疑义冰释。先后成《小学答问》《新方言》《文始》三书,又为《国故论衡》《齐物论释》《訄书》亦多所修治矣。

这段自述可谓章太炎的学术总结。在他看来,自己治学虽得益于朴学传承、师友探讨,但“忧患”始终是学术思想的根本动力。忧患有大小之别,自大处而言,风雨飘摇、苦难交加的中国近代史,是中华民族的共同忧患;自小处而言,七被追捕、三入牢狱的革命生涯,是章太炎自身的忧患。他的学术研究与思想探求,在国家和个人共同的“艰”难之际,展现出坚“贞”守正的铮铮风骨。

章太炎的学术以“小学”为根基。文字、音韵、训诂之学容易陷入饾饤琐屑,清末以来,繁琐的考据之风日盛一日。章太炎的“小学”则一反其道,注重语言文字体系与科学学理的建构,正如黄侃所言,这是一种“系统条理”的学术境界。在《小学答问》《新方言》《文始》这“小学三书”中,章太炎建构起贯穿汉语汉字源流演变的语言文字统系,这让他的“小学”超迈前人,成为现代意义上的中国语言文字之学的奠基。

在“小学”背后,更是章太炎深沉博大的文化忧思,让语言文字具有了革命性的精神内涵。在1906年的《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上之演讲》中,他大声疾呼,“用国粹激动种性,增进爱国的热肠”。语言文字是“国粹”的根基,深入理解汉语汉字的统系与优美,自然能激发“爱国保种的力量”。想要灭国亡种,也先要改易其语文。因此,面对《新世纪》杂志鼓吹以“万国新语”取代汉语的观点,章太炎与之展开激烈论战:“清末妄人,欲以罗马字易汉字,谓为易从。不知文字亡而种性失,暴者乘之,举族胥为奴虏而不复也。夫国于天地,必有与立,所不与他国同者,历史也,语言文字也。二者国之特性,不可失坠者也。”在“小学”的深湛研究中,蕴含着对中国文化的责任与深情。

章太炎的思想以“玄学”致广大。在《齐物论释》《国故论衡》《菿汉微言》等著作中,他将庄学、唯识学、华严学统合为一,建立起以“自在平等”为主旨的哲学体系。齐物哲学素来难解,但倘进入章太炎哲学的深处,也能看到其中鲜明的忧患意识。他化用《系辞》之语,概括《齐物论》的思想特点,“作论者,其有忧患乎?”齐物哲学的忧患是双重意义上的,一方面是对列强侵略下中国现代命运的忧患,通过对“文明论”的彻底反思,走向民族的自由独立。一方面是对全人类的被压迫、束缚的历史命运的忧思。“苟专以灭度众生为念,而忘中涂恫怨之情,何翅河清之难俟,陵谷迁变之不可豫期,虽抱大悲,犹未适于民意。夫齐物者以百姓心为心,故究极在此,而乐行在彼。”在章太炎看来,无论多么高妙精深的哲学思考,如果忘却了人类当下的苦难——“中涂恫怨之情”,终究不是第一义的。因此,齐物哲学的真谛考索与俗谛关怀密不可分,都指向了“以百姓心为心”,指向了形而上意义上的自由平等的价值建立。在章太炎的哲学思考中蕴含浓郁的悲悯之心,这种悲悯关乎中国的现代命运,也关乎人类根本性的存在处境。

无论“小学”还是哲学,忧患意识都是章太炎学术思想的内在动力。这种忧患是民族性的,也是普遍性的,让他的思想世界具有了全面的现实关切。正因如此,“子其艰贞”可以理解为章太炎一生学术思想的总结。纵览其生平,从清末革命到日寇侵华,他始终生活在动荡而忧患的时代,但正是这样的“艰”难历史,为他的学术思想赋予了坚“贞”不渝的底色。

当然,“子其艰贞”也是章太炎对后来者的期许。这一期许既是学术上的,也是人格上的。1935年,抗日战争即将全面爆发,章太炎反复提倡《春秋》大义:“自有《春秋》,吾国民族之精神乃固,虽亡国有屡,而终能光复旧物,还我河山。此一点爱国心,蟠天际地,旁礴郁积,隐然为一国之主宰。”在经学讲习中激发磅礴的爱国之心,这正是国家忧患中最根本的守正之道。1936年,章太炎溘然长逝,在遗嘱中说道:“凡人总以立身为贵,学问尚是其次,不得因富贵而骄矜,因贫困而屈节。……入官尤须清慎。若异族入主,务须洁身。”叮嘱后人的首要之事,便是一旦国家不幸,“异族入主”,必当洁身自持。也许,“子其艰贞”这幅晚年巨书,正是他留给后人的期许与嘱托。

令人敬佩的是,在章念驰先生身上我们也看到了这份“艰贞”气象。虽为名人之后,但在特殊的时代中,这个身份并不轻松。在他的回忆文章中,记录了年少时读书的艰难,也记下了传承、弘扬章太炎学术的重担——无论是对章太炎文献的编纂,还是对章太炎研究的推进,章念驰先生都是这一领域中的重要学者。这份成就并非源自“出身”加持,更源自他一生孜孜不倦的努力。作为章氏后人,他不求名利,无私捐献,充分诠释了章太炎《遗嘱》中“立身为贵”一语。在最近的这次捐赠中,他提出了“以捐助研”的新理念,通过余杭政府设立奖金,支持《章太炎研究》集刊及相关学术会议,推动“章学”的不断发展。他特别强调,希望自己的捐赠不仅是在故居“藏”起来,更能为广大学者研究所用,更可谓苦心孤诣。

章太炎的学术思想代代相传,“艰贞”的人文精神亦传承不已。我们虽远离了“艰”的时代,但如何在顺境中自我贞定?这也是对当代学人的新考验。无论如何,坚持学术的求真与广大,把握学术背后的时代关切与历史责任,摆脱功利和私欲对学术公心的干扰,都是“子其艰贞”带给我们的启迪。

(作者单位: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、中国文字整理与规范研究中心)

来源:中国作家网   作者:孟琢